不如晏

白敬亭爱人/南方写手/文科/理想在北京/长弧

万年之后骨灰葬在同一个枯冢


文/不如晏




/纪念/张国荣/十五年/霸王别姬

/BGM:张国荣《当爱已成往事》



00.

再看《霸王别姬》是在南外。

几次三番的泪目,留下一小圈水渍的衣袖,把我的脸圈在一点暗淡的阴影里,于是我悲从中来地想起来,快到四月了。

哥哥,十五年了。

万古人间四月天,你是四月第一天。





01.

师哥,愿你来世依旧修一副男儿身骨,我想为你红妆以女子相配。略施粉黛,骨间生香,再为你勾脸摹眉,就像你讲的那样,一辈子。

可是师哥,你讲的是一辈子。

差一年,一月,一日,哪怕只差了一个时辰,你晓不晓得,那都算不上一辈子。





02.

那个孩子,他睁着一双清亮又纯粹的眼睛,在那条乌烟瘴气的弄堂里他只沉默,也只前进。他也许永远不会忘记他也曾无忌而行,微醺到酩酊,望尘搅意难平。也问声风雨,远山灯火明,却无需看清。

他叫小豆子。在那样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清晨,他和他相遇。而他们四目相对时,对面的男孩生得浓眉大眼,在脑门儿上拍碎了一块板砖,挺骄傲地听着满堂喝彩与榆钱声马不停蹄。

就那么咦瞧,瞧出了一生的牵扰。

那场兀兀潇潇的大雪里,小豆子被自己的亲娘十字画押卖给了关爷,他的灵魂里植上了一株戏骨,他有六个手指的手挨了亲娘的一刀剐,在殷红的血里他声嘶力竭地痛哭起来。

“你们别欺负他!”小石头厉声,目光里满是江湖道义。而偏头看见眼中噙泪的小豆子时,竟多生出了几分怜惜。

小豆子,一声不吭地讲亲娘窑子里为他披上的大衣丢入火堆,漫天火光里他对自己讲,要想人前显贵,必要人后受罪。泪光莹莹中,小豆子看见小石头正明亮而温和地凝望自己。

师哥。

他烧掉了骨子里的骄傲还剩下一捧灰。瘦削而柔弱的小豆子羞涩地看着高壮的小石头,年纪尚小的他竟也颇有霸王风骨。小豆子也升起几分敬仰。他是崇拜师哥的,因为师哥照料他。他是喜欢师哥的,因为师哥恋爱他,他是那样向往霸王。

师哥便是霸王。

只不过,那天的霸王有一点暴躁。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一曲思凡,竟被小豆子唱得也温柔起来。眼波流转间似与云霞一同开了花,似是姜黄的格子旗袍,涂点口红,有一阵粉花飘落在他的眉,耐心凝望梁下归巢的燕。

“我本是……我本是男儿郎……”

话音刚落,一耳光便落在他清秀的脸上。小豆子含泪抬起眼,看见面如土色的关爷和气急败坏的小石头。师哥用关爷的烟枪去戳他的嘴,有血渗出来,可小豆子不怨也不恨。

他向来只信他。

他做什么他都舍不得怪罪他。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他的虞姬,他的霸王。就这么摇摇缓缓,总归是赶上了渡船,就这样醉倒在眉间清秀的江南。





03.

那个男子,他眯着一双妩媚又温柔的眼睛,他面上的粉黛只做成了不及一半,他从镜奁里去看另一个男人的脸,那样英气。而他就无声地笑了,笑得凄凄凉凉,满地都是他妖娆的泪水,化成光。

尚未被社会麻木的那颗稚嫩的心,就这样一丝不苟又一丝不挂地铭记了所有的伤痕。

他叫程蝶衣,他叫段小楼。

今生从这里开始,悲剧也是。

程蝶衣背对着人群摔碎了酒杯。“师哥,就让你跟我……不对,就让我跟着你,唱一辈子的戏不好吗?”他为了他,不枉再卑微一次,这次怕是跌进了尘埃的深渊,万劫不复。

“大半辈子,咱不都唱过来了吗?”段小楼不以为然。

于是程蝶衣再次凄然地笑了,走廊尽头风声凌乱。他泼墨了墙角残缺的欲言,渲染了一个尽是跌宕的命数。师哥,你讲的一辈子原来不是我想的一辈子啊。

庄生晓梦迷蝴蝶,小楼红颜羡菊仙。

“师弟,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他姓袁的,管得着姓段的吗?”

“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可那是戏!”

段小楼把最恶毒的话讲给程蝶衣听,用手撕开他血淋淋的胸膛,再见到程蝶衣赤裸的纯心时,也会有那么一瞬的心疼。可是那个时代,不属于程蝶衣,不属于他的疯狂与痴迷,不属于他在尘世烟火中穿梭任意妄为。

他失去了娘,失去了一根手指,失去了金色的童年。

现在连他的师哥——那个说跟他唱一辈子的戏的师哥,那个为他滤去人间粗糙瓦砾的师哥,他也失去了。

我投降我投降,关于你的我都退让。你走吧,走过轻波浩荡的小小木桨,走过盛唐迷醉繁华的脂粉香,走过我的明天和过往。师哥你看,我们一生都相信的执着,只一秒就全部崩落。

焚毁他于兵荒马乱之中。他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扮上红妆是历史里的华丽悲剧,他褪下粉黛却又只能蹩脚地演绎这场饱含热泪与热血的宿命悲剧。程蝶衣是悲剧的缩影,所以他把虞姬演活了,可正因为他演活了她,他才沦落成悲剧的焦点。

程蝶衣烧掉了他的戏衣,戒掉了鸦片的瘾,却也晓得何为再也回不去。从段小楼在花满楼里和菊仙喝了定亲酒,他就晓得,他们没有一辈子了。那把火烧掉了程蝶衣的过往,在灰烬扑腾而起的那一刻,他仿佛又看见娘的衣服烧得干净之后,小石头的脸。

他们隔着岁月与风烟,就这么四目相对。也罢,世事哪儿有梦里头的深情缱绻?所以他们逐渐低眉顺眼,从了那个一早就简单苍白的自己,从了那个一早就锋芒毕露的宿命。

这命途果然是十丈轻红,这叹息亦磊落起来,翻越了山岭。

师哥,这条江湖路我就陪你到这里,你多珍重。





04.

“您二位有二十多年没在一块唱了吧?”

“二十一年了。”段小楼有些恍惚,他记不清了。

“二十二年。”可程蝶衣记得。

“我们哥俩也有十年没见面了。”段小楼唏嘘。

“十一年。”蝶衣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来。

我们终于重逢了。就好像那天你拄着剑在榕树下等我,布衣铁靴都很脏。我拖着黄昏跟你走,一开始你就很特别,青山白云河水。我换了你蒙上轻尘的衣衫,最后一次为你勾脸了。我不要浩大的绿洲,我只要你在的一步扬一沙的大漠。

最后一场霸王别姬,程蝶衣终于醒了。

你是真虞姬,蝶衣。他自刎了,三月桃枝矜坠,五月雾起千嶂,六月耳后已是厮磨雨声。蝶衣不被佛渡,他最终只有自己的救赎。大梦初醒,荒唐了一生。胭脂用尽时,或许他才等得到桃花开的日子。

“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中。”

“蝶衣——”

“小豆子。”





05.

长袖连云月光舞,剑气纵横鬼唱诗。

长歌当哭泪滂沱,爱到极致是死时。

他之于他,是星河也是远山,神秘遥远,沉潜温柔。

却不可探。









仅以拙笔纪念张国荣先生,十五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