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乐先生

白敬亭爱人/南方写手/文科/理想在北京/长弧

愿你走过世界璀璨的落寂的浪漫的温和的山月,看过人间惊羡的明柔的晶亮的清澈的江河。曾经有过深夜难寐痛酩酊大醉,熄灭了的月亮罩在你孤独清瘦的肩膀,你不是沉默到血红双眼的破碎,你是山南水北而来宇宙恩赐的珍贵。

我的少年在车水马龙中信步穿梭走过,春水汩汩的眼睛里是日光束束,你说,大家都在往前走,我为什么要停止。

总该要不辜负前程,热泪盈眶地走。

四年啦。未来的花路,想和你去看布拉格华丽的苍然的初雪,站在布鲁塞尔喧嚣而空洞的机场,抚摸敦煌清澈又世俗的城砖,垂袖挽一捧拉萨的青稞和湛蓝色的湖水,低吻东京飘零的如丝竹清唱的铺肩的樱花,错过札幌最后一班缓慢的地下铁然后遇见你,适逢纤细的田野间扑簌着翅膀腾空的飞鸟。

陪怀柔少年走到鎏金的尽头。
你是这世间泛泛而来的温柔。

【山花/魏白/一发完】七

文/cola

/BGM/《犀安路999号》赵照

/年轻/月亮/不老的理想

/谣书/大型ooc现场:大片儿 魏小乐

/献给七月

01.

“本次列车终点站,均城西站。”

七月。

魏民谣攥了攥手心里被汗水浸湿的粉红色车票,笨重的列车钝钝地敲击着铁轨每秒一声。魏民谣听着广播不真切的报站声,目光越过灰尘如网的车窗,未亮的黎明时候只有一小块破裂的柔软云层中漏下几缕薄薄的星光。

又是一个七天。

魏民谣是个歌手。在新陈代谢如此之快的娱乐圈里,魏民谣能在圈子里独占一席之地,许是因为他别出心裁的创意。他的更新时间七天一轮,每过一周便能看见他巨大的明亮的笑脸出现在首页,无一例外地抱着木吉他,坐在不同的风光里。也正是因为他总是在旅行,他的歌声里仿佛也总是湛蓝的清晨与柔软的白云。格外干净。

说到底魏民谣就是个旅行歌手。再说白了就是一打东北来的还挺温柔的流浪歌手。

这一站,魏民谣来到均城。这是北方的一座少见的充满温柔的小城镇。空气里也飘散着纯净的洁白的青草味道,下雨后亮晶晶的石板路像极了金亮的太阳樱花的碎片。魏民谣带着简单的行李,闻着漫山遍野的雨水潮湿与植物满是绿色的味道。

魏民谣路过一家咖啡书店。

这家咖啡书店的招牌是木质的,缠绕着翠绿色藤蔓而开出几枝不知名的花。上面好像是手刻的字母,因为刀法稚嫩而留下的凹凸不平的齿痕还清晰的毫发必现。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seven”字样。

它周身都是敞亮的落地窗,可以看到里面有条不紊的干净的装修。草编灯昏黄色的温暖灯光把一杯杯咖啡都捂得更暖和一些,墙壁上的书高低不一错落有致地闲放好。不算大的店面却挤满了人,魏民谣定睛一看发现绝大多数是女生——还是带着摄影设备大炮小管来的女生。

于是魏民谣有些好奇地凑上去,问:“姐姐,你们这是凑在这做什么呢?”

小姑娘连正眼都没施舍给魏民谣,目不转睛地盯着取景框。魏民谣有些吃瘪地顺眼瞧了瞧取景框——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为什么那些很古老的书籍里总有些很玄乎的说法,诸如“宿命”和“今生”此类。原来古人的智慧当真不容小觑。

那些在石板路上的太阳樱花的碎片在那一刻铺满魏民谣柔软的眼睑,落在他纤细的睫毛再渗透过眼波浩渺。今生开始的时候总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需要何种定情信物。

取景框中的少年戴着圆框眼镜,仿佛把沧山泱水也尽数铺陈在他清瘦的身上,敛眸时满眼皆是散落的春天。一束暖橘色的灯光漏下密密匝匝的草编罅隙,周身覆盖着他,书身惊羡着岁月与风烟闪着光。

魏民谣敛眸看着那个少年。少年无视那些炽热而甜蜜的目光,若无旁人的伸出手来摆正领口的黑色领结,少年抬腕端了端耳机,那里面高高低低的电波传递着不成文的讯号,于是魏民谣弯了弯唇。

非正式场合还打领带,假正经。

话是这么说,魏民谣思忖片刻在这条街上大大小小的民俗中选择了距离seven最近的撒博士开的旅店。

魏民谣简单地整顿好行李,站在阳台看着依然人满为患的seven,想起取景框里看的不那么清晰的少年,忽然觉得即使是匆匆一瞥他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一张干净好看的脸。带着年轻的男孩子特有的朝气与温柔的骄傲,不可一世而沉敛的光芒涂满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魏民谣拿了手机揣兜里就往下走。

正午饭点,咖啡书店里里外外的人终于散去。魏民谣推开在阳光下明晃晃的玻璃门,不小心凌乱了门帘儿上悬着的几串风铃,摇乱深渊高端宫商角徵羽五音杂乱。坐在软沙发里端着手机的少年慵懒地抬眸一瞥,沙哑着声音低沉地讲:“午好。”

魏民谣忙不迭地递上灿烂的笑脸,顺手抽了一本厚厚的书,走到落地窗前的秋千上大咧咧地躺下,软沙发里的少年视线微微亮着追他背影,弯了弯唇。似笑非笑。

“喝点什么。”少年白色衬衫的袖口有几根脱落的线头,虽然有些不熨帖但生动的好看。一张没有笑容但看起来又善良又温柔的年轻脸庞,魏民谣的琴弦扫着发出无垠夜色般优柔喑哑的老歌。

“都好。就...你喜欢的吧。”魏民谣朝少年眨了眨眼。少年颔首,再无他话。而在少年转身的时候,魏民谣忽然笑笑地说:

“我叫魏民谣。”

“...白读书。”少年回眸。惊鸿打落满地柔软的桐花,涓涓往那万里之外的原野只浅浅一线,却惊羡来往飞鸿沉醉的搁浅。纤细的田野单薄成一条线。那三个简单的音节镌刻进入夜色无垠,微醺到酩酊,远有几处灯火明,却无需看清。

02.

片刻白读书端来一杯芒果酸奶。魏民谣接过,玻璃杯身的冰凉驱逐着整个七月悬挂在空中炙烤万马齐喑的眩晕。白读书继续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鲜艳的红色沙发把本就白皙的纤细的男生包裹的更显单薄。

“白读书,你怎么取了个这个名儿啊?”魏民谣看着不远处白读书温柔的俊朗侧脸,带着明显的没话找话的意味。

“……我爹妈给取的。”白读书恰好端着一杯芒果酸奶,听到魏民谣的提问掩着嘴轻咳几声,方才佯装随意地回答。什么人啊,这种问题也能问出口。那你为什么叫魏民谣啊。白读书翻了个暗地里的白眼。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叫魏民谣吗?”

不远处的男生继续兴致勃勃地问。

这回白读书彻底被呛到,把杯子放回茶几扶着软沙发的扶手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番交谈,白读书内心对这个世界锋利而尖锐的抗拒终于瓦解。这个单纯的男孩子渐渐卸下柔软心中最深沉最冰冷的防备,慢热的小少年终于对眼前这张巨大的灿烂笑脸没了抵抗,他也弯起眼睛笑的烂漫天真。

魏民谣给白读书讲他这三年来大江南北的旅行,看布拉格华丽的苍然的初雪,站在布鲁塞尔喧嚣而空洞的机场,抚摸敦煌清澈又世俗的城砖,垂袖挽一捧拉萨的青稞和湛蓝色的湖水,目送东京飘零的如丝竹清唱的铺肩的樱花,错过札幌最后一班缓慢的地下铁然后遇见漫天飘零的夜雨,适逢纤细的田野间扑簌着翅膀腾空的飞鸟。

白读书只安静地听着。

“我最喜欢的一位摄影家,他虽然没有拿过很厉害的奖项,他只是一个很单纯的爱好者。但是他每次去的地方都特别好,每次他拍的照片我都觉得能闻到那里风和云的味道,我永远跟着他的脚步走,他每去过一个地方我就也去,然后为那个地方和在那里的他写一首歌。”

“他叫敬亭。我觉得他的名字特别好听。像山一样干净清澈又挺拔,就好像是这个世界上全部泛泛而来的无垠与温柔。”

半晌白读书才柔着声音开口讲:“我们微博互关一下吧。”魏民谣忙不迭地笑起来,心下想着自己真是舌灿如花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表人才,然后笑容在目光触碰白读书的手机屏幕的那一刻忽然凝滞。然后更加明朗的笑起来。

白读书也曾经那么高傲与世无争,最终却也在这个大哥哥的笑容里看见了更好的往后余生。

白读书的手机屏幕上是他浏览过后没关的网站界面。那上面清晰地两个字。敬亭。

感谢你这么多年来都跟着我的脚步探望这满是沙砾的世界,还好滤去粗糙之后你我都满怀温柔在这贫瘠孤独的小镇相见。

雨季一过,门栏前吐新芽,白读书拎着一壶刚温好的桃花酿酒。隆冬时节,壁炉烟尘,他挽着臂弯处一块方巾这样轻擦满目的风声。枝丫伸往更远的芦苇边,毛茸茸的夕阳温柔地描摹那双清秀眉眼。白读书把理想扎成不可以燃放的烟火,把年轻揉进夏夜星屑般敞亮的湖泊。白读书这个干净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一直都在追求自己想要的,也许有时候他根本不晓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可是他一直都在追求。

白读书和魏民谣相视而笑,手边一样的芒果杯放着明黄色的温亮,铺天盖地而来的窗外亮堂堂的光芒把他俩包裹在同一个璀璨怀抱里。白读书翘着二郎腿,眯着眼笑听着沙发另一端的魏民谣清唱那些早已铭记于心的歌。

他写的歌他都听过。

听过后就像抚平他温柔的寂寞。

03.

时间真的很快。

在这个一切都炙烤的又潮湿又粘稠的七月,冒着冰凉气泡的可乐和雪碧都肆意燃烧着最后一点冰凉的意义,白读书说他好像在哪本书上看过喝多了这样冰镇碳酸饮料,就会变成透明的水母。魏民谣就大笑着说他俩也许会一直生活在海里。

幼稚。

又可爱之至。

他们在这七天一起去了镇上的庙会,白读书举着高高低低的串儿走在前面,魏民谣一手举着风车一手端着凉粉晃悠在他身边。他们玩投篮游戏白读书大炫球技吸引众人围观,最后不孚众望赢得带有某球队标志的纪念篮球,又跑去玩小歌亭,魏民谣不甘示弱抱得小金人儿归。

有的时候他们也会去市中心听一些名不经传但是才华横溢的歌手唱歌,也会去电玩城开赛车玩跳舞机,偶尔路过某所还没放假的中学,猜某间高三的教室里某桌在写哪门功课或看什么类型的书。但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白读书的咖啡书店里,唱唱不完的歌曲,聊五湖四海所经过的风和雨。譬如白读书在乞力马扎罗死里逃生的经历,和魏民谣穷困潦倒在南方的去年。

他们骨子里的倔强都熬成温柔的热汤。

第六天。

魏民谣窝在旅店里一直没有下楼来。他穿着短袖衫躺在飘窗上,看着依然络绎不绝的seven门店。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歌本,不要说有哪怕一两段旋律也好,就是连一个休止符也没来得及画上。

可是他的这七天要烫上句点了。

彼时,白读书坐在高高的原木椅子上,手边摆着一杯芒果酸奶。白读书说他暂时还不想牺牲他的盛世美颜成为一只透明的水母,每次想到这个他也会忍不住笑起来。这一天他依然喝着酸奶,人满为患的店面里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姑娘们交头接耳,白读书却悄悄走了神。

“小白,七天了。”魏民谣恍惚着给白读书发微信。然后他就一直握着手机冰凉的外壳直到手心发烧,才猛然缓过神来,拼命戳着那个小小的绿色对话框,红着眼睛看到“无法撤回”。

无法撤回。

白读书握着手机也陷入无垠的沉默。他猜测着手机那一边的男生是怎样抱着双膝看着那一行“对方正在输入”,可是什么也等到的心情。其实他也没设么都没等到,他以为这个来人可以安慰他从此无牵无挂的孤独。

白读书没有家了。

他好不容易在这里仿佛回到了哥哥的身边,可是最奢侈的快乐如今却转瞬即逝。

只有七天。

七天之后,飞鸟和鱼就该回到各自生活的轨迹。总有一天他们会变成河,流到一起,不再牵挂。白读书遮住发红的眼睛,捏了捏微疼的鼻梁。原来魏民谣是这样的存在,让这个处变不惊的孤独的男孩仿佛回到了有哥哥在的时候那种不需惧怕的生活,让这个冷淡的少年心底微微地泛酸又微微地发软。

“这次写什么歌?”白读书没有忍住。

他忍不住。

“没想好。”

他没想好。

“小白,跟哥说点什么吧。哥哥明天就要走了。”魏民谣往输入框里一字一顿打出如此字句,却又红着眼睛一点一点删除。直到输入框一片空白,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在这灿烂的白昼落寂地拉上窗帘。

等到魏民谣收拾好简单的行李,想要去给白读书认认真真地道别,他拄着行李箱走到seven门口,却发现冷冷清清。敞亮的玻璃门依然可以看到里面干净又别致的装饰,门上挂着一张字迹显得急匆匆的牌子:“白读书来到均城一个月的首次请假,望批准。”

顽皮的语气和那张冷漠的脸对不上号。

魏民谣就一直站在seven门口,任由眼泪就这样肆意放纵地顺着脸颊往下一滴一滴坠落。水滴落在石板路上没一会儿便蒸发的干干净净,总有一天他们都会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他们管这个,叫宿命。

04.

白读书把均城走了个遍。

他只用几个钟头的时间,饱尝天涯孤烟的枫丹白露,在袖间缝上了经年的烈日炎炎,于裙裾处秀上了十里荷花的明艳,刚好流盼了马蹄下的轻捷飞燕和盛夏冒着冷气的冰棍儿,刚好在疲累时觅得岸边休憩的渔船,敛眸时聚拢了江上沆砀的雾松。

他只用了几个钟头的时间,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他和他走过的这几天。

如果告别迫在眉睫,仅凭他却再也没有办法力挽狂澜,那么也只好顺其自然。让离别来得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总不至于成为最锐利的伤口,长成七岁时候一场大火的噩梦。那天尖锐的鸣笛让十七岁的白读书心有余悸,每闻到烟尘的味道都让他心惊胆战。那场大火烧掉了拉萨的青稞地,烧掉骨子里的骄傲还剩一捧灰,烧掉童年时候哥哥买给他没来得及吃完的糖果,烧掉白读书从此全部穷极一生的美梦。

魏民谣太像大片儿。

可是十年前的那个大男生,抱着Im fine的书签再也不会那样明亮的笑出来,大片儿留给白读书最后的模样,就是闭上双眼却透着永远help me的绝望。于是遇见一个同他那么相似的人也成了奢望,成了绣在眉宇间赤忱的白月光,成了即将失去的最后一缕浪漫绝色的温暖与彷徨。

返程的时候白读书坐着一辆破破烂烂的大巴车,干净的头发遮着光洁的额头靠在灰尘如网的车窗,望着那些一闪而过的春秋大梦万马齐喑,白读书其实一直都很喜欢顾城的诗,也总学他戴着帽子。那些扑簌落下的岁月都融进白读书的眼睛里,就像一汪春水里倏尔而过一两尾青的红的游鱼,细长的尾巴掠过一两圈涟漪。

他远远的看见他。

他也远远的注视他。

白读书近视,走得急忘了戴隐形眼镜。等到他走的很近,才发现魏民谣身边孤独站着的那只巨大的行李箱。白读书在那一刻气急败坏地推开玻璃门,眼睛通红一片,像是暮秋满地满地铺陈开来的血红色枫花。魏民谣就这么看着那个少年满脸的孤独,他们之间隔过岁月隔过风烟,隔过明明灭灭的悲喜。

“我... ...”要走了。

“你要走了。”白读书声音沙哑的不像话。话音刚落连白读书自己也惊讶的倒吸一口凉气。不要难过,不要难过。

不要难过。小白,不要难过。

哥哥已经走了,他也不会留下。大片儿走的时候白读书没有哭泣,他抱着哥哥仅剩一丁点余温的冰冷的身体轻轻地抚摸他满是灰尘的眼睛,然后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七岁时候的白读书就知道身后无数盏漏下的暖橘色灯光,没有一束可以留给他。

你要走的时候我都没有留你。

选择到哪里度过余生是你的权利。

白读书用力的把相机摔在沙发上。他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连双手都忍不住颤抖。白读书抱着胳膊往阁楼走,不知是不是心中的悲苦作祟,白读书觉着脚下的木楼梯总摇摇欲坠,而魏民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没有开灯的黑漆漆的二楼楼梯口,突然连哭的勇气也没有了。

他何尝不是在这个男孩子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弟弟。那个在无忧客栈住过一个夏天却从此只剩下那个夏天的弟弟。

魏民谣默默地走到沙发边,捡起相机。一看白读书就是个爱惜的人啊,刚刚那么生气,连相机的外套都摔得歪掉了。魏民谣小心翼翼地包装好,却忍不住点开相册翻开。

里面有个文件夹,命名为“bro”.

魏民谣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光让他蓦然一阵眩晕。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鼓起勇气打开这个文件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到那些均城风景是怎样的心情。

酸涩,心疼,幸福,悲伤。

缠绕成魏民谣自己也理解不了的黏稠液体,扰乱了他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情绪。他一张一张翻看,每一张相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那些都是白读书的风格,和他每次发在微博里的旅行手札是一样的文风。

[411/412]

最后一张。

魏民谣闭了闭眼,他忽然明白过来白读书不辞而别的这一天,他是怎样趁着还没来得及天亮的风光独自踏上仅比魏民谣先到一个月的陌生列车,又是怎样压抑好分别的难过拍下这些温柔的收藏,又是怎样拖着清瘦疲惫的身体孤零零地坐着颠簸的列车回来,又是怎样面对着魏民谣欲说还休的告别如此绝望地转身。

再一次失去哥哥的感觉,换做谁都不好受吧。可是好像你还不太明白,看到你的时候就好像看到了魏小乐。其实是你我最该感同身受,却又是彼此最先撕开对方的伤口。

他翻开最后一张。

白读书温柔内敛的笑脸就这么猝不及防如同如注暴雨般闯入魏民谣的眼帘。那是魏民谣第一次看见白读书的照片,也许是走的匆忙没来得及带镜头,他努力把手伸长才能拍到自己模模糊糊的笑脸,那个样子就像伸手够一块糖果的小孩子。

魏民谣终于哭出声来。

他用很长的时间就是为了找到回家的方向。他写过很多的歌只是为了能说出一句真正的晚安,不需要再等到白昼时候马不停蹄的出发,再去找下一个说晚安的地方。

可他终于找到家了,却自己推远了。

魏民谣默默地把相机放回原处,拉着行李箱走出去。他转身回到旅店,悄悄地躲在窗帘的厚重遮掩下看着白读书走出seven,只半分钟又退回去。他再也没有出来。

魏民谣想,是时候做些选择了。

05.

深夜。

魏民谣背着琴盒走到石板路上,支着一盏便携小灯,昏黄的灯光未灭先颤地照着魏民谣的脸,他抱着吉他,清了清嗓子,手指拂过第一根弦,沙哑温柔的声音就着无垠的夜色流淌出来,扰乱均城安静的夜晚。

不少人推开窗,去看究竟是谁又变着花样在抽风。白读书戴着耳机不知在想些什么,却发现歌声穿过耳机显得格外真实逼近起来。他猛然走到窗边推开虚掩着的窗帘。

魏民谣落寂的身影融在夜色里,说不清的心疼。白读书就这么静静地听着,眼泪也顺着瘦削的脸颊掉落在木地板上,在脚边聚成圆满的心酸。

“第一首歌,写给我经历过的这些年。”

“第二首歌,写给我的东北和我妈。”

“第三首歌,写给魏小乐。”

“第四首歌,写给我的小粉丝。”

“第五首歌,写给我最崇拜的摄影师。”

“第六首歌,写给我最爱的弟弟。”

“第七首歌,写给我这个流浪歌手的终点站——均城。这是这个七月的第一首歌,旋律从我来到这里开始就一直在回荡,现在我终于想到合适的名字。就叫《终点站》。”

听到这里的白读书再也忍不住了,他跑到阳台上大声喊:“苍了天了魏民谣!你没完了还是咋的?跟我这丢啥人呢?给我上楼来!”

魏民谣抱着吉他笑出来。

撒博士斜靠在门口,也温柔地笑出来。真好啊,小白这孩子,终于走出大片儿去世带给他的重创。也许失去至亲的痛苦永远不可能忘记,可是走出生命的阴影才更对得起大片儿曾经对白读书的疼爱。

才更对得起那些不得不接受的离开。

白读书站在月亮里也笑了。

06.

敬亭:摄影师的家。均城。

魏民谣:七月的终点站,以后也是。[图片.jpg]

敬亭评论:

你给我把我自拍删了!

配图找别的照片去!

【颜值/一发完】我承认吸引我的是你的脸

文/cola

/灵感源于给某人送水的途中.
/BGM/《ヤキモチ(吃醋)》高橋優

00.

    我做过很多恣意而狂妄不知年少经年的事情,就好像午夜无垠的灵魂肆意妄为地亲吻着漫无目的的风声,抚摸青稞酒里雪白的骨骼。就比如蹦极,坐大摆锤,疯狂的过山车。
   
    还有与你。
   
    坠入爱河。
   
01.

    昏昏欲睡的午后,太阳把世间炙烤得又湿又黏,稀里糊涂地胶裹着颜末裸露的皮肤,她嗅着空气里的一点丁香花的味道,感觉眼睑仿佛覆盖上细碎的星光,故此梦境沉重就要坠入。

    难怪都讲春困。

    古人的智慧果然是不容小觑。

    于是特别关心的提示音十分应景地响起。手机搁在耳边忽然震动起来,颜末一惊,慌乱睁开眼,模糊间在快暗下去的屏幕上,她还是清清楚楚地看见了那个名字。
   
    陆之昂。
   
    是高中时候一个篮球群里陆之昂回复的消息,只潦草几个字,颜末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更多的消息刷上去。颜末起身飞快地滑动手指,终于赶上了陆之昂的那唯一的一条消息。
   
    “下午四点?可以,我会去。”
   
    原来是高中同学想着在青春的最末抓住飞扬的荷尔蒙,因为他们都晓得毕竟以后很少还能有机会穿着单薄的衣衫甚至光着膀子在球场上,肆意而幸福地流汗。
   
    他们都会长成不动声色的大人。
   
    被春日湿黏的阳光涂抹得全身柔软而昏昏欲睡的颜末,攥着手机,出神地望着早就被刷上去的陆之昂的头像的位置,仿佛就这样望着,就能偶遇那双温柔的眉目。那一刻睡意全无。
   
    半晌颜末才回过神来。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普通的白色衬衫,墨绿色打着格纹的短裙熨帖地修剪着女生轻盈的体态。

    颜末思忖片刻,找出一双白色帆布鞋就出了门。在小区外面的便利店里她望着一众花花绿绿冰镇饮料,毫不犹豫地要了软包装的冰红茶。店员打着哈欠递给颜末,墙面上那一小块长方形的缺口后是小小的镜面,颜末望着反射出来的自己有些恍惚——他们第一次见面,颜末也是这般温柔而干净的模样。

    那是一个太阳还没来得及落山的九月,高一的九月。头顶的三叶电扇还在不知疲倦又格外慵懒地慢悠悠地拉锯着时光齿轮,发出吱吱呀呀有些难听又不伤大雅的声音。颜末记得第一次见那个少年时,他的模样。
   
    那个少年单肩背着一个橘色和黑色的书包,站在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的空档里,空气里细小的灰尘在阳光坦诚的照耀中也飞舞起来,打着旋在他的身边。
   
    颜末说那个时候她鬼使神差地轻轻拍了拍陆之昂的肩,然后少年回头,一张白皙而好看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如暴雨如注般闯入颜末的眼帘,柔软的纯黑色头发,熨帖地拢在耳后的几根碎发,明亮的眼睛里似是洒了一捧夏夜的星屑,眼梢一颗泪痣美得就像青春落幕前最后一滴眼泪。
   
    他先是有些疑惑地望着颜末——颜末明媚地笑着,此刻就像窗外聚着淡淡芬芳的不知名的花,那些隐匿在苍翠之中的温柔总给人种雾里看花的朦胧,于是少年也有些腼腆地笑起来,干净利落。
   
    那一刻初秋的阳光落在颜末身上。
   
    一直等到青涩的少年抖了抖书包,朝早已不知神游去何处的颜末微微颔便离开之后,颜末才如梦初醒般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于是颜末小心翼翼地弯下腰,专心致志地看着少年的桌洞,整洁得不像男生的书桌。抽屉里只有一摞崭新的笔记本,旁边是个喝空了的冰红茶纸盒。
   
    颜末抽出一本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扉页,端正娟秀的字迹就像携着漫天星火吹过来。颜末感慨怨不得古人总讲字如其人,再次感叹原来千百年前的智慧。
   
    陆之昂。
   
    “小姐,您的冰红茶。”店员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不悦,想来是喊了颜末多次。可惜她早就陷在时光的河里站在大江东去的岸边细数水底倏忽而过的一两尾青的红的游鱼,春水波澜的不惊不羡,听到这话方才抬起头来。
   
    “啊,谢谢。”颜末付过钱,攥着冰凉的纸盒往前走。中国移动又在孜孜不倦地提醒颜末这个月流量数据了,颜末掏出手机来,点击已读按钮,目光触及菜单栏时却恍了神。
   
    五月二十八日。
   
    三年了。
   
    陆之昂,我喜欢你三年了。

01.

    颜末握着冰红茶的软包装,暗中摩挲着被细密的水珠沁得有些柔软的纸盒棱角。高中时候陆之昂从不喜欢在高中校区打篮球,他总会招呼一帮人潦草地吃几口饭便跑去大学校区,那里的球场格外安静,颜末能清晰地听见篮球落地的声音和他们掷地有声的心跳。
   
    路过高中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生手里攥着矿泉水,晶莹剔透的瓶子没有凝结一层薄薄的水雾,显然是温水。她焦急地站在人群之间张望,一直听到球场上应声落网的那一刻才如释重负地笑起来。
   
    一个穿着橘色球衣的男生跑出来,宠溺地揉了揉女生的头发,在一大片戏谑暧昧的调侃声中若无旁人地接过她手里的水。
   
    颜末停下脚步,歪着头笑起来。
   
    三年前的那个明朗秋日,橘色的阳光铺陈在粗糙的操场上,颜末咬着棒棒冰,手里攥着一瓶冰红茶,细密的水珠蹭着颜末温热的手心,她站在场外最明显的位置,看着陆之昂抱着橘色的篮球携着一阵风掠过。
   
    那阵风吹起颜末的发帘,也吹皱她心里原本波澜不惊的那池春水。
   
    “陆之昂!”颜末鼓起勇气大喊,她的声音淹没在摩肩擦踵的欢呼呐喊声里,没两秒就消散了。陆之昂的目光却越过千山万水,挑起嘴角笑起来,转手投了一个三分球。
   
    在嘈杂的喝彩声里,颜末低下头红着脸笑了。——陆之昂清澈的眼睛坦诚地落在颜末微红的脸上,笑得一脸志在必得。他朝颜末竖起食指,璀璨的夕阳把最后一束流光溢彩全都涂在陆之昂清瘦的身体上。
   
    就像凯旋的冠军。
   
    只为颜末披星戴月光彩夺目的冠军。
   
    汗水顺着陆之昂纯黑的头发滴下来,他随意抬手擦了擦,停下来朝颜末喊:
   
    “你等我会儿啊,我打完球送你回家!”
   
    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打断了颜末的回忆。她抬头望着从密密匝匝的树叶罅隙里漏下来的细碎的阳光,她说那天鬼使神差地就留下来。就好像大话西游里面,真的有个盖世英雄,会驾着彩云来带她回家。
   
    那天颜末坐在陆之昂车后座,肆无忌惮地唱着歌。后来颜末在马路边下了车,她像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过完马路,见他还在路边,便很大声音喊着他的名字。
   
    “陆之昂!”
   
    陆之昂左脚着地,回过头看颜末。橘红色的晚霞燃烧着漫无边际的天空,站在霞光里光芒万丈的陆之昂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像新鲜饱满的山竹果肉。
   
    一直到今天颜末都没有忘记那天陆之昂的笑容。红色的塑胶跑道上交错着散下斑驳的她纤细的身影,颜末攥了攥手心里的纸盒,她的步伐愈快起来,已经不凉了,她想赶紧给他。
   
   
02.

    颜末赶到球场的时候,发现明晃晃的阳光底下空无一人。空荡荡的球场连蝉都懒得叫唤一二声,懒洋洋的太阳炙烤大地,颜末转身走进旁边的一家咖啡店,摸出手机上线,顿了几秒就听到叽里咕噜的提示音。
   
    原来是换时间了。
   
    颜末懊恼自己的疏忽,有些泄气地擦拭着包装盒上沁着的一层细细密密的水雾。原来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陆之昂还是轻而易举地就能动摇她原本顽固的军心。颜末目光忽然触及到一只粉色的磨砂酒瓶,在昏黄色的灯光里兀自清晰而朦胧地优雅着。
   
    颜末想起来,高二那年安排秋游,一群穿着天蓝色校服的好友咋咋呼呼地,捱到下课铃——那天的下课铃也比平日里要悦耳得多。他们勾肩搭背地要去华润万家买零食。
   
    陆之昂来得迟了点儿,远远地他就看见坐在超市石墩上的颜末,那一刻陆之昂的脚步有些停滞,而颜末也刚好有些出神地望着站在路灯下挺拔清瘦的少年,细细的灯柱打磨着他棱角分明的脸,格外……只能用好看,词汇太俗烂。
   
    陆之昂和颜末推着同一辆购物车。亮堂的超市里暖气开得很足,大家疯疯闹闹地很快就感觉到热。颜末把外套脱下挂在购物车上,陆之昂很自然地扶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时不时停下来挑挑捡捡,再和旁边的男生插科打诨一番。
   
    “我想买酒,但是是在二楼吧?”
   
    颜末揉了揉头发,指着导购牌笑嘻嘻地说。他们不知不觉已经逛到一楼的冰柜,陆之昂正弯着腰专心致志地挑选酸奶,明黄色的卫衣衬得他更加清秀白皙,托着两盒酸奶掷入购物车,陆之昂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下来的时候,陆之昂气还没喘匀,把一瓶粉色的鸡尾酒放在购物车里,他们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汇,像宇宙间浩瀚而浪漫的两束遥远的光线彼此相望,温柔极端你尽数拿去慢慢品。随即像斑斓星光般游移而去。然后陆之昂继续面不改色去跟男生笑闹。
   
    颜末愣愣地看着。
   
    她没有面不改色。她脸红了。
   
    操场上躁动的喧哗拉锯着把颜末从回忆里抽离。颜末深深地呼吸,仔细打量着不远处墙壁上挂着的镜子里的自己,一缕微卷的碎发垂落在耳边,颜末的决绝与勇敢都散落在她的眉眼之中,酝酿成温柔的妩媚的缄默不言。

    其实他们已经一个暑假没有见面。

    陆之昂要出国,已经办好手续,却迟迟没有告诉颜末。颜末甚至是在旁人茶余饭后的闲扯中得知的消息,心急如焚打陆之昂的电话,却发现已经是空号。
   
    人间蒸发。
   
    现如今在操场上忽然看见那个穿着橘色篮球服的少年,抱着篮球笑得一脸明亮,就像他头顶大片大片的阳光。他依然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那个即使手里攥着离别的机票,那个可以轻易控制颜末的喜怒的不可一世的少年。
   
    颜末望着他。
   
    透过咖啡馆厚厚的玻璃,望着他有些模糊的层层叠叠的身影。
   
    “人都到齐了?”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陆之昂沉默地扫视一圈,依然在笑却笑得空落,他皱了皱眉,却很快又咧开嘴。驰骋在赤诚阳光里的陆之昂依然肆意又幸福地流汗。
   
    没有来齐啊,她没有来怎么能叫圆满。他的心里在肆意而悲伤地流泪。
   
    他的笑愈发凄凉。
   
    幻化成无垠的泪水,化成光。
   
    陆之昂要出国的消息他一直没有告诉颜末。陆氏集团资金周转链出了问题,整个公司乱成一锅粥,老陆病重,留下一个烂摊子等着年轻的陆之昂收拾。
   
    老陆实在不愿意看着陆之昂受苦,所以送他出国——陆之昂也实在不想颜末跟着他受苦,于是打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回来的时候或许早已物是人非,可陆之昂想到前路的苦难,便更狠得下心来。
   
    颜末清晰地看见,陆之昂原本就清瘦的身体,又显得单薄很多。想到这里颜末忽然心疼起来,那些本就上不了台面的怨恨全都散开,朦朦胧胧的雾气里是陆之昂温和的笑脸,什么也不讲,就这么遥遥相望。
   
    而陆之昂站在球框底下,望着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的纸风车,听着篮球应声入网的欢呼声,终于还是不可预知地被时光机器带走,那一刻的思绪飘回最后一次秋游。
   
    游乐场里他们咋咋呼呼地去玩大摆锤,颜末把头摇得像个坏掉的玩偶,陆之昂看着她花容失色的脸朗声笑起来。
   
    陆之昂在大摆锤上放纵得像个孩子,荡到最高的时候陆之昂忽然强忍着眩晕低下头,在花花绿绿的那些色彩斑斓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第一眼就看见颜末。
   
    她仰着头。他们目光仓促对视了一下。
   
    陆之昂看不清这个繁华而匆忙的时间是怎样从他身边不留痕迹地擦肩而去,甚至没来得及捕捉哪怕一缕关于岁月的烙印。可他能清清楚楚看见他藏在袖间的月亮,正抬起头眯着眼睛努力避开阳光。
   
    也在看着他。
   
    后来他们去了鬼屋,颜末磨磨蹭蹭地落到最后——怕黑怕鬼的小家伙,陆之昂无奈地笑着想,心底又蓦然生出几分柔软。排队的时候颜末站在队伍最末端,陆之昂回头看了一眼就往后面走,走到她身后揉了揉颜末毛茸茸的脑袋。
   
    就像漫天星火吹过。
   
    走进黑暗的那一刻颜末就抑制不住哭出来。下一秒她微微颤抖的手就被温热的手掌裹住,陆之昂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替她阻挡着人间的锋利。然后他们一直牵着手,等到鬼屋走完以后的第一束阳光落进来,陆之昂才不动声色地松开。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陆之昂揣着断断续续的回忆打完上半场,颜末坐在安静的咖啡店里走神,不知不觉把纸盒都握得有些变形,隐隐约约听见外面又喧闹起来,她深深呼吸再吐出,面前摆的那瓶锐澳的磨砂瓶里她模糊着看见自己的脸。
   
    颜末顿了顿,站起身。
   
   
   
03.

    颜末每走一步,就听见回忆落下一片柔软的花瓣,坠落在薄薄的尘土上掷地有声。
   
    颜末想起陆之昂笑得就像长不大的孩子一样递给她一支橘色棍子的风车,想起陆之昂在颜末生日的时候紧张而真诚地凑在自己耳边讲的那句“生日快乐”,想起陆之昂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朝她张开双臂,把她圈在自己围成的温柔的阴影里。
   
    颜末想起陆之昂。

    想起那些年就这样穿山越岭而来的翻云覆雨的思量与茕茕孑立的紧张。陆之昂穿过山河穿过岁月穿过风烟而来,踏碎的是千里峻岭,温柔的是眉宇间的清灵。
   
    操场上那群大男生闹哄哄地提了一箱水来,陆之昂接过一瓶随意放在身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有些疲惫却依然神采飞扬。他的眉目间有一瞬间的失望,可他不能被看出有些许的悲伤。
   
    他可以满怀期许,也可以被彻底忘记。
   
    所以当他的余光里铺满那个拐弯处穿着墨绿色短裙少女的身影,天蓝色的网状围栏的缝隙里漏出那一条一条像春雨一样单薄而缠绵的色彩,他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
   
    颜末的脚步也是在那一刻踌躇的。
   
    陆之昂望着颜末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没有往球场里看,给陆之昂一种不过是路过的错觉——可颜末握着冰红茶而微微颤抖的手却好像说明了一切。
   
    陆之昂忽然想起来。高三那年他们中午翻墙出了校门,在学校后街找到一家琴行。他们潦草地吃了盒饭,颜末就跟着陆之昂有些甜蜜又有些紧张地往外走。
   
    琴行对面是一个废弃的公交车站,影影绰绰之间他俩仿佛就坐在长满青苔的台阶上,锈迹斑斑的铁梯上坐着两个格外年轻的少年,陆之昂歪着头看着颜末笑得好生温柔。
   
    颜末望着他的脸,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天明晃晃的阳光把他俩的身影涂抹得缠绕在一起,就好像颜末斜斜地靠在陆之昂的肩膀,陆之昂弹着那些他们不曾经历的远方,低低唱着那些且行且珍惜的璀璨。
   
    颜末好像在看远处的风景。
   
    陆之昂在千转百回的温柔里。
   
    余光静静地看颜末。
   
    颜末思忖片刻,在心里为那个准备不辞而别的少年找说辞,糊弄自己搪塞自己,其实她是真的在意,却又是真的不在意。只是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别离,以及陆之昂融在血液里的骄傲与落寂,颜末总是心有余悸。
   
    她怕他承担全部苦难,还无力替他分担。
   
    当她走到球场唯一的入口的时候,陆之昂忽然从地上站起来,把手插进头发里揉了揉,有些急促和拘谨地望着来人。旁边聚着的大男生面面相觑,有些不知所措——关于陆之昂不辞而别的决定,他们是唯一的当局者,可站在陆之昂和颜末之间,他们只配是旁观者。
   
    从头到尾。
   
    就像陆之昂塞在颜末的物理笔记本里,那张随手撕下的纸条:
   
    “At the first sight,from head to toe.”
   
    “陆之昂!”颜末大喊。就像那年的夕阳下,他们单薄青春的身体仿佛被镀了金一般闪闪发光,永远留在记忆的鎏金的尽头。永远不会褪色,也不会被风吹散。
   
    陆之昂志在必得地笑起来。
   
    颜末跑过去,看着陆之昂染着汗水的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纯黑头发,汗水顺着他的下颏一滴一滴淌入脖颈,湿透的衣衫清晰地看见健康的肌肉线条,颜末微微红了脸。
   
    “给你。”颜末递过去。
   
    陆之昂左手刚触到那瓶已经不再冰凉的冰红茶,右手就探过去揽住颜末的肩膀,紧紧地在他怀里,颜末嗅着陆之昂身上的青草味道,陆之昂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低低地说:“你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好,我等你回来。
   
    他们之间原本的芥蒂和隔阂,就在那一刻被太阳晒得融化了,在骨子里透出温柔,凿空自己却蓄满了力量。当飞机起飞的轰鸣声升到半空中再坠在颜末的头顶,他甚至也感觉到某一瞬间在万里高空中的那个男生,所感受到的眩晕。
   
    所以等到全部的噪音都烟消云散,颜末背过身去迅速擦掉眼角的一滴眼泪,而陆之昂打开遮光板,刺眼的阳光笔直地渗入陆之昂绵长的眼睫毛,在映入他的眼底。
   
    路过太阳,路过月亮。
   
   
   
   
04.
    三年后。
   
    列车敲着铁轨每秒一声。
   
    陆之昂随着火车一路摇摇晃晃——颜末已经不在K市,她前段时间发微信告诉自己,她搬去了C市,那是一个阳光里都仿佛藏满陆之昂特有的温柔的青草味道的城市。
   
    C市没有机场,陆之昂从K市换乘火车。
   
    颜末晓得,那座城市是高二那年的暑假他们一直想要去,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去成,就成了陆之昂心中的向往。你想去的地方,就是我此生不换追求的信仰。
   
    倏尔间陆之昂眼前的暮色被深邃的隧道吞没,被衔在唇齿间的黑暗和耳边剧烈的轰鸣让陆之昂一阵眩晕,他拧开一瓶冰红茶,一股脑儿喝了大半。
   
    “本次列车终点站,C市北站。”
   
    陆之昂透过明亮的车窗,看着反射出来的不清晰的模糊自己。昨晚熬夜而没来得及刮胡子,此刻看来显得有些倦意。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这个爱好和他倒是还这样。
   
    岁月扔下的习惯还顽强活在我身上。
   
    恍惚间陆之昂好像看见三年前的自己,白衬衫穿在单薄青春的身体上也很别致,他唇边还没有性感的胡茬,眼神那样放肆那样明亮,握着矿泉水瓶的左手凸起一二根青筋,右手就探向自己身后五厘米的地方。
   
    满手都是干燥的空气。
   
    酝酿在空气里浮浮沉沉的细小尘埃让陆之昂迎着光就笑起来,手心里的干燥空气很快就会被一个女生温热的手填满。仿佛是只转眼间就长成了那个沉稳的大人,年少时候火急火燎地那些“等到我长大了”的信誓旦旦也终于有了承载的皮囊。
   
    你等我,我回来了。
   
    我来陪你回家。
   
    而此刻,颜末就站在阳光明媚的那个最温暖的位置,有风吹起她纯黑色的长头发,吹出那条墨绿色格子短裙上好看的褶皱,静静地等着陆之昂。
   
    你回来了。
   
    我来接你回家。

【山花/一发完】潮与海水

/cola

/山花兄弟/日常向/伪青梅竹马
/灵感源于这个温柔的七月
/甜度炸裂

0.
白敬亭。
冰山美男子。

魏大勋。
脑洞可以吞下整个银河系。

在魏妈妈对这个白敬亭这个青梅竹马——当然白敬亭是矢口否认的。在魏妈妈对他的无比喜爱之下,盛情难却的白敬亭和欣喜若狂的魏大勋,开始了水深火热的“非法同居”。

1.
白敬亭。五岁。

魏大勋。六岁。

邻居张奶奶家的狼狗不知道是哪儿哪儿又不对劲,直勾勾盯着刚从小卖部舔着冰棍儿蹦跶回来的白敬亭,奶里奶气的小白同学护着兜里没来得及吃的辣条,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挨着剥落一地的墙,眼睛里是讨好和恐惧的妥协。

满身奶味儿的小家伙和凶神恶煞的大狼狗,深情对视十秒钟之后,小白同学惊天地泣鬼神的哭喊声响彻云霄,罪魁祸首被突如其来的哭声整懵圈,一愣一愣地目睹这个哭天抢地的小男孩从靠着墙根到蹲在地上再到满地打滚的全过程。

等到有人闻声赶来的时候,大狼狗呜咽着拼命解释“我没有欺负这个小弟弟啊是他自己突然就哭啦”。白妈妈简单地检查了一下小白同学是否存在伤口之后发现这小兔崽子安然无恙——当然也搜刮出兜里的辣条和泡泡糖,联想一下自己随手丢在电视机柜上的五块零钱,最后成功对小白同学动粗的,不是大狼狗。而是气急败坏的白妈妈。

而那个时候疯狂迷恋圣斗士的魏大勋,得知小白同学被恶狗咬伤在家卧床修养一事,气势汹汹地就到了张奶奶家院子里,逮着正在午休的大狼狗一张口,龇牙咧嘴地照着那条狗腿儿就一顿狂咬。边咬边口齿不清地说:

“谁让你咬我家小白了!?”

说曹操曹操到。

彼时小白同学又舔着冰棍儿打这边上过,就看见张奶奶院里一人一狗撕咬扭打在一起。小白同学一脸“我白家的脸都给你丢干净了”的表情,把与大狼狗纠缠不休的小魏同学拎回家了。

事后白敬亭特别好笑地问在医院打狂犬疫苗的小魏同学:“哥,作为这件事情唯一的受害者,你怎么想?”

小魏同学哭丧着脸,一声不吭。

医院里回荡着小白同学放荡不羁的笑声。

2.
白敬亭。十六岁。

魏大勋。十七岁。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我们有共同的期许……”魏大勋十七岁生日那天,他抱着白敬亭送给他的新吉他。两年前他扬言说只要有一把xx牌的吉他他可以一唱方休,的确。两年前的白敬亭作为现场唯一见证人,他必须为自己当时的沉默——在魏大勋眼里的默许付出惨痛代价。

那个晚上魏大勋真的吼了一宿。

白敬亭扶额,怎么没人慰问我十六岁的雨季?魏大勋那边淅淅沥沥温柔乡,我当真是彻头彻尾的狂风暴雨遭大殃。

白敬亭的十六岁,是在罚抄校规校纪和下一次违反校规校纪中,毫无休止的恶性循环。当他把名字最后一个笔画习惯性潇洒地挑出天际的时候,一个柔软的不明物体不偏不倚击中他的脑袋。正欲发作,背后一连串贱兮兮的笑声让他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果不其然,一张硕大的明亮的笑脸闯入白敬亭的眼帘,一宿没睡的白敬亭硬是被晃得眼睛生疼。他不动声色地闪开,揉了揉发红的双眼。

“魏大勋你要是进我房间再不敲门,我就把你揍成这个抱枕。”白敬亭拎起方才魏大勋丢过来的抱枕一顿胖揍,魏大勋识趣了凑过去替白敬亭合上笔盖,再牵了牵压根没有睡觉痕迹的平整的床单,陪着笑脸说:“弟弟你这觉睡得可真安稳,敢情一宿没动身呢?”

白敬亭不搭理魏大勋突如其来的热情。的确,昨儿晚自习就是因为和这个兔崽子传条儿说假借上厕所之名出去吃完泡面,就被走路悄无声息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飘来飘去的年级组长逮个正着,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自习课罚站面壁思过不说,还莫名其妙要求罚抄课文。

凭着魏大勋三天一小错五天一大错的违纪记录,把往前那些老师没来得及查收的课文稍一笼络,够他余下两年半保持同样频率违反校规也绰绰有余。但对于白敬亭这种安分守己的好学生而言,这样的惩罚简直是奇耻大辱。

当时蹲在厕所旁边的走廊里吸溜着面条的模样被年级组长抓包时,魏大勋神态自若地与之泰然周旋,而白敬亭却揪着衣角往后蹭就差没唯唯诺诺地抹眼泪了。

当然在魏大勋的调教之下,白敬亭也再也不介意被教导主任第n次或是第n+1次捉拿归案。不过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后话之前,白敬亭还是个往魏大勋身后躲的雏儿。他听着年级组长的谆谆教诲点头如捣蒜,余光也注意到魏大勋神游到银河系之外的外太空,他暗暗叹了口气。

真是栽他手上了。

通宵之后的白敬亭有些头疼,他慢腾腾的在一觉睡到大天亮的魏大勋学长的注视下,翻出熨烫整齐的校服。魏大勋凑上去替他整了整领结,又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最后递上白敬亭近期的新宠宝贝鞋子——宝贝到睡觉的时候也搁在枕头边啦。

白敬亭脑海里咻的一声闪过古人不容小觑的智慧——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于是他立马警惕地盯住魏大勋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脸,妄想从中看出丁点蛛丝马迹。

可惜姜还是老的辣。年长他两岁的魏大勋同学早就练出一身敌不动我不动的好本领,白敬亭最终败下阵来跟着魏大勋往外走。

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白敬亭崩溃。

“魏大勋我说过多少次!你!不许进厨房!早饭!我会煮!!!”白敬亭的声音随着他剧烈的咆哮而尴尬破音,他偏过脸去捏了捏嗓子,忽然灵光一现,脑子里最后一点理智也轰然倒地,“魏大勋你是不是满手油烟没洗干净就动了我的宝贝鞋!”

满屋子都是烧焦的酱油味。

蓝天白云在哪里?我白敬亭的生活里只剩下十六岁的狂风暴雨。

3.
白敬亭,二十三岁。

魏大勋,二十五岁。

酒桌上醉得不省人事的魏大勋含糊不清地说着前言不搭后语的话,那些往前认识的交好的兄弟此刻都抱在一起哭的稀里哗啦,一群大老爷们涕泗横流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引得旁边桌上的人都莫名其妙地往这张望,白敬亭揉着太阳穴静静地看着这一桌作成一片的祖宗们。

“老徐,我这趟走你也别太挂念我。有啥好的你就分给小白,我把他当亲弟弟,你只管把他当我对待。”魏大勋握着老徐的手。

白敬亭扶额,老徐是我打高一就一起的哥们儿啊,论清亲疏啊哥。

“大李,前段时间托你到香港买的那些东西我怕是等不到了。你就把我代购的那些都给小白,他会替我好好收着的。”魏大勋又探过头去醉醺醺地跟大李叨叨。

白敬亭再次扶额,你找大李代购的那些是不是没付清邮费的啊。转移债务要不要这么清新脱俗啊哥。

“阿陈,我这一走就算是不问归了。我上个月欠你的三千块钱,也就只能让我家小白还了。都一样,别跟小白他客气,咱们亲兄弟明算账。”魏大勋最后抱着阿陈嗷嗷的嚷。

白敬亭彻底炸毛。敢情你上广东出差吃香的喝辣的,留一屁股债给我?什么亲兄弟明算账,等你差期结束了我跟你把这么些年的账好好算算。这话刚要说出口,又想到狂犬疫苗那码子事,思来想去自己也算半个罪魁祸首,和大狼狗是一个级别的。他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魏大勋被公司安排到广东出差。打小就腻在一起的两个大男孩第一次感受到天南地北的分别。就连魏大勋念大学都是在北京,和高考的白敬亭一起。虽然这次差期只有半年,但是魏大勋还是舍不得的一塌糊涂,哭哭啼啼地折腾到大半夜才各自散去。

白敬亭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魏大勋站在马路牙子上打车。白敬亭戳了戳魏大勋嘴边上的小梨涡,声音柔软下来:“哥,你说你平时整得鸡飞狗跳的,突然要走啦,我还真有点舍不得。”魏大勋靠着白敬亭清瘦的肩膀,呼吸匀称。

白敬亭把魏大勋扔进计程车,北京的深夜依然川流不息。魏大勋的脑袋一磕一磕地撞在白敬亭的肩膀上,有些疼。白敬亭笑笑地看着他,在自己的肩上扶稳了魏大勋毛茸茸的脑袋。

“哥。”
“别看我平日里老寒碜你嫌弃你,其实我真挺谢谢你的。打那天你替我咬狗那事儿,虽然听着太丢脸了,但我那会儿真挺感动的。”

“后来我跟着你也逃课,抄过的课文字数加起来赶上必修选修的几册书了。但也真的在做很多以前没做过的事儿,最开始跟着你跑是新鲜感,后来就觉得原来真的尝试一些以前不敢想的事,毕竟,还年轻嘛。”

“我高考那会儿也是。总麻烦你,那时候你也在考四六级吧,也还是不厌其烦给我讲题。后来我又考去当你学弟,咱俩这缘分。”

“当真不浅。”

说着才发现已经到了电梯口,白敬亭看着电梯镜面里反射出来的两个高高瘦瘦的大男生,弯着眼睛就笑出来啦。

而魏大勋偷偷看着白敬亭二十来岁依然单纯干净的笑脸,悄悄地在兜里摁下结束录音的按键。他鸡贼地笑着,小白啊,等哥哥回来了慢慢用这段“真情流露”显摆你。

这些话啊,我都记着啦。

4.
半年后。

列车敲着铁轨每秒一声。

魏大勋随着火车一路摇摇晃晃——倏尔间魏大勋眼前的暮色被深邃的隧道吞没,被衔在唇齿间的黑暗和耳边剧烈的轰鸣让魏大勋一阵眩晕,他拧开一瓶冰红茶,一股脑儿喝了大半。
   
魏大勋透过明亮的车窗,看着反射出来的不清晰的模糊自己。昨晚熬夜而没来得及刮胡子,此刻看来显得有些倦意。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开,这个爱好和白敬亭倒还是一个样。
   
恍惚间魏大勋好像看见三年前的自己,白衬衫穿在单薄青春的身体上也很别致,他唇边还没有性感的胡茬,眼神那样放肆那样明亮,握着矿泉水瓶的左手凸起一二根青筋,右手就探向自己身后五厘米的地方。
   
满手都是干燥的空气。
   
酝酿在空气里浮浮沉沉的细小尘埃让魏大勋迎着光就笑起来,仿佛是只转眼间就长成了那个沉稳的大人,年少时候火急火燎地那些“等到我长大了”的信誓旦旦也终于有了承载的皮囊。
   
你等我,我回来了。
   
“哥,这么些年来都真的挺感谢你。以后咱俩也还是一伴走吧。”
   
而此刻白敬亭就站在阳光明媚的那个最温暖的位置,有风吹起他纯黑色的头发,吹出那条墨绿色领带上好看的褶皱,静静地等着魏大勋。
   
你回来了。
   
“小白,哥哥又何尝不这么想。”

【山花/一发完】请你喝月亮

文/cola

/灵感源于某个睡不着的晚上
/理想/年轻/不老的月亮
/谣书

BGM:昼夜《愿你》

冬天的天空很硬,像一整块没有表情的橱窗。
略显肮脏的云朵在玻璃上对峙。
单薄的身影和着低沉的声音。
像一整个未来的跌宕起伏的夏日。

01.
白读书把喝空了的可乐瓶掷入身旁的垃圾桶,思忖着去哪里消遣掉这个中午的两个钟头。学校后街有一家书店,白读书突然想到撒博士说过,这是一家出售手绘明信片、看起来非常温暖非常明亮的书店。

他推开门,暖橘色的草编灯温柔地把寒冬拒在门关。白读书抬眸看见一个男生,抱着吉他坐在旋转楼梯的顶端,脚边是一件和自己相同的F中的校服。男生专注地拨弄琴弦,灯光铺陈在他的肩膀,琳琅满目。

“你弹的什么歌?”白读书饶有兴趣地问。
   
男生没有抬头,继续他安静温和的动作。也没有说话,白色的衣裤让他看起来像一言不发的平流的静云。那么柔软,甚至投不出任何阴影。
   
“是新出的?从前没有听过。”白读书站在原木桌前听了好一会儿,隐有笑意。
   
“我自己写的。”男生匆匆抬了抬眼,又随意地低下头去。旋即他又抬起头来,挺认真地看了看白读书,手上的动作依然没有停。
   
“喔,我也是F中的。你歌写得很好听。你是高三的吧?你们高三的都特别拽,尤其是有个叫魏民谣的,经常不去上课,但每次都是第一名。”
   
白读书笑了笑。
   
男生也安静地笑了,却仍不说话。
   
待他拨完最后一个音符,温柔的尾音好似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却见得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揉出簌簌的晚风声,捻成碎碎的软松茶,男生又笑了笑,缓缓道:
   
“我就是魏民谣。”

02.
于是白读书露出惊讶的表情,那个样子让他看上去颇像一只受了惊的猫。魏民谣依然是很安静地笑着,走下楼梯来拍了拍白读书的肩膀。
   
那个中午,他俩就像谙熟已久的好友,仿佛摇过漫山遍野的太阳,细碎的阳光扑簌着铺满他们的肩膀。魏民谣给白读书看了他收藏的厚厚的画集,看了他自己写的歌,看了他用书架列得整整齐齐的唱片,看了他认认真真地记满了批注和笔记的课本。
   
白读书看着魏民谣清浅细碎的笑容,很真诚地笑起来。
   
魏民谣不再是那个F中多么叱咤风云的传奇,他只是一个眼神清澈、性格内敛,骨子里流淌着些许孤独的少年,一个单纯得像玻璃杯里的温开水、干净得像老巷子里的白杨树一样的少年,一个无论是写歌还是念书都很用心的少年。
   
于是白读书相信,天道酬勤不仅是一句千年而来的古训。
   
“我中午从来不午休的,一打铃我就往外跑。这里的音像店不太好,很多唱片都是我爸从北京寄过来。”
   
白读书说完自己也愣了愣,素昧平生的男孩子,却在那一刻彼此的眼睛里,看见隐隐约约闪着光的轮廓太相像的理想。
   
那一刻窗外有一行扑簌着翅膀的冬鸟,落光了叶子的枝桠筛落出大把大把光滑的阳光,冷风吹得木窗子吱吱作响。“嗤”得一声拉开的易拉罐,清凉的气泡溅在他们手上,渐渐从午睡中醒来的后街,又填满了形形色色的路人。那些裹紧了围巾和大衣的匆碌的行客。
   
他们都忙着赶路。

03.
白读书简单地告别魏民谣,像往常一样混迹在走读生的人群里漫不经心地朝学校走去。
   
“听说了吗,高三九班的魏民谣学长,这次又是第一名。”“魏民谣是何等人物呀,人家可是F中的传奇呢!”“要是有朝一日能亲眼看看学长就好了……”
   
一些小姑娘在红榜前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其中还有初中部的。
   
没想到魏民谣的名气已经传到初中部了。白读书有些发笑。他因为能和魏民谣这么快熟识起来而暗暗欣喜,却很好地珍藏着这个明亮的秘密。越是好的,便越不舍得分享了去。
   
第二天中午,白读书一如既往地喝空手里的可乐瓶,而他走过拐弯口的那一刻,一向处变不惊的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马路对面站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少年,笑得一脸阳光明媚。
  
魏民谣。
   
那天他们在后街的一家小吃店吃了简单但味道好得出奇的炒面和瓦罐汤,老板娘一边帮他们热牛奶一边笑吟吟地说:“小魏,这是你弟弟吗?”
  
白读书哈哈大笑起来,魏民谣用勺子搅拌着热汤,但笑不语。而白读书用一种非常骄傲的语气回答:“是吧,哥?“魏民谣揉了揉白读书毛茸茸的小脑袋:“喝汤,趁热。”
   
他俩成了铁哥们儿。白读书会把很多困难又复杂的实验题丢给魏民谣,而魏民谣总会很快给出一个通俗易懂的解法,让白读书豁然开朗。而魏民谣同样佩服于白读书对于音乐近乎偏执的热爱和近乎病态的敏感,以及他天生的节奏感。
   
“他们都说喜欢音乐又喜欢画画的人,会非常沉默,也非常善良。”又是一个充满阳光的冬日午后,天气很晴朗,浮动着丝丝缕缕慵懒的倦意。魏民谣眯着眼听白读书讲话,感觉他的声音里也蓄满了阳光的味道。“我觉得你真的是这样的,真的非常沉默。”
   
尚存稚气、棱角尚未磨去的白读书如是说,所以他轻而易举地忽略掉了魏民谣眼里的难过。
   
他很随便地说说,他却很认真地难过。

04.
魏民谣和白读书的关系在这个渐冷的寒冬里日益升温。魏民谣总会在中午抱一杯热饮,站在学校后街等白读书。有的时候他们也会去市中心听一些名不经传但是才华横溢的歌手唱歌,也会去省图书馆的自习室里看书,猜某桌在写哪门功课或看什么类型的书。但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在魏民谣的书店里,写写不完的习题,唱唱不完的歌曲。

期末那天这座南方城市下了一场雪,魏民谣系着白色的围巾站在后街,抱着热咖啡的手露在冰冷的空气里显得有些苍白和清瘦。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真的站成了白读书老家后山那棵郁郁葱葱的白杨树。那么清爽,那么明亮。
   
“哥你又是第一名!”白读书穿着藏青色的风衣,一路小跑。
   
“也恭喜你,终于考进实验班。”魏民谣轻嘬了一口热咖啡,笑了。
   
“都是哥你的功劳啦,新年快乐!我要回老家过年啦!”
   
魏民谣很轻地点了点头,嘴里呼出了白茫茫的水汽:“新年快乐。拜拜。”
   
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按了声喇叭像是在催促,白读书忙快速抱了一下魏民谣,兴高采烈地跑开。而魏民谣一直微笑着目送那辆轿车绝尘而去,一直看到视野外再也看不见的天空,然后低声重复了一声:
   
“再见。“
   
转身的那一下,魏民谣抬手快速擦掉了眼角的眼泪。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05.
春假之后,白读书马不停蹄地奔向书店,带着一个月的期待。迎接他的依然是那家看起来温暖又明亮的书店,推开门是熟悉亲切的装潢,挂在旋转楼梯扶手上的F中校服,倚在墙边的吉他,一尘不染的地毯,五六罐百事可乐。
   
在有条不紊的过分安静里,好像有什么不对。
   
低绵又喑哑的梦呓般的温柔没有。
   
魏民谣呢?
   
小吃店的老板娘突然出现在白读书身后,依然是热情的语调:“是小魏的弟弟吧!原来你不是他亲弟弟呀,他说你回老家过年了。让我把这个带给你,前个月他也走了,回家过年?应该是的。”
   
总归不是杳无音讯。可为什么是信呢?白读书疑惑地接过她递过来的薄薄的信纸,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06.
“致小白:你看到这封信,应该是春假以后了。我爸妈在我十岁那年离婚了,我亲眼看着我爸爸的背影消失在雪色里。那个时候我去追,追不上他渐渐消融的背影,茫然怅惘的大雪把他的肩膀涂了一层又一层,看得我跌落在路边直掉眼泪。

后来我再也不爱说话,谁也没有跟,妈妈改嫁,爸爸从此杳无音讯。我一个人来了F市,我孤僻冷漠,想一个人活到老。可是我发现认识你以后,我开始没有那么坚强,可以一个人生活。
   
你真的是很明亮很美好的男孩子,就像我爸爸抱着我看过的后山的桃花,高高的饱蘸阳光,而我却在爸爸走的那年把花树砍了去,望着满地颓落的泥土我连再掉眼泪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就好像那一堆乌糟的泥巴。无人问津。可是自从认识了你,我才知道生活真的不止是眼前的苟且,不是自闭的音乐,不是沉默到死的寂寞。而是善良,温柔和枝头哪怕只一点的光芒。
   
我被保送去了C大,念中文系。你说你也想考C大的,那么小白,请务必全力以赴,我会在C大等你。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新年快乐。”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间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醉半醒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
   
落款是魏民谣漂亮的字迹,附一张他们的合影。那是期末考试前一天他俩背着沉重的书包,那时候就好像全世界的重量都覆盖在他俩纤细单薄的肩膀上,他俩站在拍大头贴的笨重机器的小房间里,露出一脸天真无邪的笑容。
   
白读书坐在书店里,一遍遍弹唱那些唱过的歌谣。一直唱到声音沙哑,白读书才安静地走出去,清冷的月光揉在他纤瘦的肩膀。“小白你想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会分开?”
   
年少不识愁滋味。白读书说:“没有想过。我觉得我们不会分开的。从遇见你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要分开。我晓得你要高考,那你先去嘛,帮我探探路,等我去的时候我就人不生地也熟啦。”
   
不会分开了。
   
白读书踩着晚自修的铃回了教室,他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卧听得簌簌桐花落得满地,步伐却走得那样义无反顾。回到教室,他找出魏民谣留给他的笔记本,扉页上是隽秀的字。
   
你还有大愿未了,
月亮也永远不会老。
   
新月再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那么清亮,像是魏民谣翩翩飘起来的纯白的衣角,白读书心下想,那个倔强又善良、远在C市最好的大学的、曾经是F中叱咤风云、会写歌的温柔的魏民谣,正在等着他。
   
也许此时,也在望着月亮。

《万年以后骨灰葬在同一个枯冢》

文/cola

/纪念/张国荣/十五年/霸王别姬
/BGM:张国荣《当爱已成往事》

00.
再看《霸王别姬》是在南外。

和那些小朋友一起。

几次三番的泪目,留下一小圈水渍的衣袖,把我的脸圈在一点暗淡的阴影里,于是我悲从中来地想起来,快到四月了。

哥哥,十五年了。

万古人间四月天,你是四月第一天。

01.
师哥,愿你来世依旧修一副男儿身骨,我想为你红妆以女子相配。略施粉黛,骨间生香,再为你勾脸摹眉,就像你讲的那样,一辈子。

可是师哥,你讲的是一辈子。

差一年,一月,一日,哪怕只差了一个时辰,你晓不晓得,那都算不上一辈子。

02.
那个孩子,他睁着一双清亮又纯粹的眼睛,在那条乌烟瘴气的弄堂里他只沉默,也只前进。他也许永远不会忘记他也曾无忌而行,微醺到酩酊,望尘搅意难平。也问声风雨,远山灯火明,却无需看清。

他叫小豆子。在那样一个寻常又不寻常的清晨,他和他相遇。而他们四目相对时,对面的男孩生得浓眉大眼,在脑门儿上拍碎了一块板砖,挺骄傲地听着满堂喝彩与榆钱声马不停蹄。

就那么咦瞧,瞧出了一生的牵扰。

那场兀兀潇潇的大雪里,小豆子被自己的亲娘十字画押卖给了关爷,他的灵魂里植上了一株戏骨,他有六个手指的手挨了亲娘的一刀剐,在殷红的血里他声嘶力竭地痛哭起来。

“你们别欺负他!”小石头厉声,目光里满是江湖道义。而偏头看见眼中噙泪的小豆子时,竟多生出了几分怜惜。

小豆子,一声不吭地讲亲娘窑子里为他披上的大衣丢入火堆,漫天火光里他对自己讲,要想人前显贵,必要人后受罪。泪光莹莹中,小豆子看见小石头正明亮而温和地凝望自己。

师哥,谢谢你。

他烧掉了骨子里的骄傲还剩下一捧灰。瘦削而柔弱的小豆子羞涩地看着高壮的小石头,年纪尚小的他竟也颇有霸王风骨。小豆子也升起几分敬仰。他是崇拜师哥的,因为师哥照料他。他是喜欢师哥的,因为师哥恋爱他,他是那样向往霸王。

而师哥便是霸王。

只不过,那天的霸王有一点暴躁。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一曲思凡,竟被小豆子唱得也温柔起来。眼波流转间似与云霞一同开了花,似是姜黄的格子旗袍,涂点口红,有一阵粉花飘落在他的眉,耐心凝望梁下归巢的燕。

“我本是……我本是男儿郎……”

话音刚落,一耳光便落在他清秀的脸上。小豆子含泪抬起眼,看见面如土色的关爷和气急败坏的小石头。师哥用关爷的烟枪去戳他的嘴,有血渗出来,可小豆子不怨也不恨。

他向来只信他。

他做什么他都舍不得怪罪他。

“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他的虞姬,他的霸王。就这么摇摇缓缓,总归是赶上了渡船,就这样醉倒在眉间清秀的江南。

03.
那个男子,他眯着一双妩媚又温柔的眼睛,他面上的粉黛只做成了不及一半,他从镜奁里去看另一个男人的脸,那样英气。而他就无声地笑了,笑得凄凄凉凉,满地都是他妖娆的泪水,化成光。

尚未被社会麻木的那颗稚嫩的心,就这样一丝不苟又一丝不挂地铭记了所有的伤痕。

他叫程蝶衣,他叫段小楼。

今生从这里开始,悲剧也是。

程蝶衣背对着人群摔碎了酒杯。“师哥,就让你跟我……不对,就让我跟着你,唱一辈子的戏不好吗?”他为了他,不枉再卑微一次,这次怕是跌进了尘埃的深渊,万劫不复。

“大半辈子,咱不都唱过来了吗?”段小楼不以为然。

于是程蝶衣再次凄然地笑了,走廊尽头风声凌乱。他泼墨了墙角残缺的欲言,渲染了一个尽是跌宕的命数。师哥,你讲的一辈子原来不是我想的一辈子啊。

庄生晓梦迷蝴蝶,小楼红颜羡菊仙。

“师弟,你可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啊。”

“他姓袁的,管得着姓段的吗?”

“我是假霸王,你是真虞姬。”

“可那是戏!”

段小楼把最恶毒的话讲给程蝶衣听,用手撕开他血淋淋的胸膛,再见到程蝶衣赤裸的纯心时,也会有那么一瞬的心疼。可是那个时代,不属于程蝶衣,不属于他的疯狂与痴迷,不属于他在尘世烟火中穿梭任意妄为。

他失去了娘,失去了一根手指,失去了金色的童年。

现在连他的师哥——那个说跟他唱一辈子的戏的师哥,那个为他滤去人间粗糙瓦砾的师哥,他也失去了。

我投降我投降,关于你的我都退让。你走吧,走过轻波浩荡的小小木桨,走过盛唐迷醉繁华的脂粉香,走过我的明天和过往。师哥你看,我们一生都相信的执着,只一秒就全部崩落。

焚毁他于兵荒马乱之中。他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扮上红妆是历史里的华丽悲剧,他褪下粉黛却又只能蹩脚地演绎这场饱含热泪与热血的宿命悲剧。程蝶衣是悲剧的缩影,所以他把虞姬演活了,可正因为他演活了她,他才沦落成悲剧的焦点。

程蝶衣烧掉了他的戏衣,戒掉了鸦片的瘾,却也晓得何为再也回不去。从段小楼在花满楼里和菊仙喝了定亲酒,他就晓得,他们没有一辈子了。那把火烧掉了程蝶衣的过往,在灰烬扑腾而起的那一刻,他仿佛又看见娘的衣服烧得干净之后,小石头的脸。

他们隔着岁月与风烟,就这么四目相对。也罢,世事哪儿有梦里头的深情缱绻?所以他们逐渐低眉顺眼,从了那个一早就简单苍白的自己,从了那个一早就锋芒毕露的宿命。

这命途果然是十丈轻红,这叹息亦磊落起来,翻越了山岭。

师哥,这条江湖路我就陪你到这里,你多珍重。

04.
“您二位有二十多年没在一块唱了吧?”

“二十一年了。”段小楼有些恍惚,他记不清了。

“二十二年。”可程蝶衣记得。

“我们哥俩也有十年没见面了。”段小楼唏嘘。

“十一年。”蝶衣的声音像水一样漫过来。

我们终于重逢了。就好像那天你拄着剑在榕树下等我,布衣铁靴都很脏。我拖着黄昏跟你走,一开始你就很特别,青山白云河水。我换了你蒙上轻尘的衣衫,最后一次为你勾脸了。我不要浩大的绿洲,我只要你在的一步扬一沙的大漠。

最后一场霸王别姬,程蝶衣终于醒了。

你是真虞姬,蝶衣。他自刎了,三月桃枝矜坠,五月雾起千嶂,六月耳后已是厮磨雨声。蝶衣不被佛渡,他最终只有自己的救赎。大梦初醒,荒唐了一生。胭脂用尽时,或许他才等得到桃花开的日子。

“忘了我就没有痛,将往事留在风中。”

“蝶衣——”

“小豆子。”

05.
长袖连云月光舞,剑气纵横鬼唱诗。

长歌当哭泪滂沱,爱到极致是死时。

他之于他,是星河也是远山,神秘遥远,沉潜温柔。

却不可探。

仅以拙笔纪念张国荣先生,十五年。

晚安。